行旅者步出的高遠真景

〈谿山行旅圖〉是北宋畫家范寬的代表作，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。范寬以雄渾山水著稱，早年與關仝、李成並列北方山水三大主流，合稱「北宋三大家」，後又與董源、李成並稱「宋三家」。〈谿山行旅圖〉描繪終南山一帶的雄偉山川，峰巒疊嶂、雲煙飄渺，溪谷幽深而氣勢磅礴；行旅人影細若微點，反更襯出北方山水的壯闊。這些渺小行旅者在畫面中具有關鍵的視覺動勢，像一條可循的路徑，提示觀者如何進入風景。在許多北宋山水裡，行旅者正是觀看的引導者，使人物雖小，卻能實踐山水「可遊」的行旅意象。藉由他們的移動，觀者彷彿置身山水、院落與寺觀之間，讓觀看成為「在風景中的觀看」，甚至成為風景的一部分。

范寬在此以仰角呈現「高遠」構圖，將主山置於畫面最高處，凸顯山頭的威嚴與重量。當觀者仰望，山勢令人感到彌高、望之彌遠，形成近乎不可企及的距離感。北宋郭熙《林泉高致》言：

山有三遠：自山下而仰山顛，謂之「高遠」；自山前而窺山後，謂之「深遠」；自近山而望遠山，謂之「平遠」。

相較之下，「深遠」以自山前望向山後的方式，開展畫中空間的幽邃。元代王蒙即是善用深遠的代表，他在〈秋山簫寺圖〉中以蓊鬱深秀的筆墨堆疊山川，牽引視線層層深入，如同沿林探入不知名的深處。隨著目光推進，山林的遮與顯逐步揭開，留下無盡的想像餘地。

「平遠」指以自近山望遠山的平視角度描繪景物。范寬〈寒江釣雪〉、吳鎮〈洞庭漁隱〉與〈漁父圖〉，以及倪瓚〈紫芝山房圖〉、〈江亭山色圖〉、〈容膝齋圖〉等，皆為平遠構圖的代表作。平遠以平視拉開距離，讓景物在同一視線上延展，形成獨特的遠近對照與開闊的空間感。

以范寬〈寒江釣雪〉為例，畫家以平遠鋪陳江水與雪意，使近處的筆墨與遠處的留白相互映照，呈現廣闊而清寒的美感。不只范寬，歷代畫家亦多嫻熟運用平遠，其中倪瓚〈容膝齋圖〉尤為知名。倪瓚以自近望遠的平視安排出層次與節奏，讓觀者感到視野遼闊，山水卻愈發靜謐。

〈谿山行旅圖〉採全景式高遠構圖，將山水景色完整鋪展。近景巨石突起，古木參天，與中景溪谷相互呼應，層次分明。遠山幾乎佔去畫面大半，意在突出主山的雄渾量感：山勢壯闊，雲煙繚繞，氣勢迫人。中景溪谷幽深、流水潺潺；山腳下行旅縱隊細小如點，與遠山形成強烈對比。這支隊伍同時開出一條路徑，引導觀者沿畫而行，進入山水之中。整體以高遠、近中遠分層與近乎對稱的布局，將終南一帶的北方山水之美推至極致。

筆墨上，主體陰影處以疏淡皴筆鋪陳，短直線與密點如細雨灑落，正是范寬擅長的「雨點皴」。山石多以筆鋒居中逐點堆積，宛如雨點飄散，刻畫出蒼勁厚重的質地。點點皴筆看似斷裂，實則結構嚴謹，令山體參差而層次清晰。那些近乎斧鑿的雨點皴，將山的渾厚與風骨一點一點敲出來，使堅硬、蒼茫與雄偉在畫面中具體成形。

〈 谿山行旅圖 〉范寬

山水意境的探尋

在北宋行旅山水中，畫家常以行旅作為引路的媒介，牽引觀者走入畫面。這樣的安排使人如同尋幽探勝者，身臨其境，彷彿被風景環繞。踏入畫境的瞬間，風景被見證：山川、江水、樹木猶如舞動的詩行，在范寬〈谿山行旅圖〉裡被筆墨一一喚起。

於是，山水不只被觀看，也被感受。觀者彷彿穿越絹素，與行旅者共走山徑，沿著范寬的筆勢一步步踏向高遠的峰頂。此刻，觀畫成為觀注與想像交織的經驗。畫中行旅者的腳印，是感受回盪的起點，帶領觀者一路前行，追索未知的高遠真景。